盲盒直播间,收割“大冤种”

盲盒直播间,收割“大冤种”

作者|茶小白

万万没想到,一向自诩老辣看穿无数互联网韭菜骗局的我,也有翻车的一天。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讲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居家隔离的我错过春天,百无聊赖打开戒了半年的抖音,强大的算法机制立即精准捕捉到了我“盲盒达人”的回归,向我推荐了刚开播的盲盒直播。

作为aka•盲盒玩家•直播间常客•资深羊毛党,我立即点了进去。

这个我熟,在线下单,购买盲盒,主播现场拆开验货,贼刺激。半年前我曾激情抱盒,抽中过隐藏款,收获直播间一众中小学生妹妹的花式彩虹屁。

但谁知道,进入直播间后,我发现原本熟悉的主播吆喝拆盒场景不复存在,而是看到了七个标着数字的方格和一摞扑克牌。

在反复确认该博主的名字,确定这是一个盲盒直播间而不是什么塔罗星座占卜或者魔术圣手在线教学后,我才渐渐搞明白,半年不见,盲盒直播界早已变天,这里需要玩家参与“猜点数”的游戏赢盲盒,39.9元就可买一次入场券,有机会获得价值上千元的隐藏款

有点意思。

我在主播的催促声中摩拳擦掌地尝试了一下,结果这一试不要紧,抱着“我必是天选之子”的坚定信仰,看着直播间其他人将大奖拿回家中,我愈挫愈勇。

直到不到一个钟头,在投入大几百却毫无收获过后,我才幡然醒悟,老猎人如我很可能是被大雁啄了眼,白白耗费一天工资,结果抽了个寂寞。

紧接着,我又下滑了几个同类型的直播,大开眼界,除了“猜点数”外,还有“对对碰”、“扑克比大小”、“跳方格”等不同的游戏规则,而以盲盒为最终的游戏奖励,是这些五花八门玩法为数不多的共性之一。

“盲盒是不是赌博”早就是一个老旧且烂俗的话题,“用户下单,主播在线开盒”的直播业态也已经老生常谈。

但在更新潮的直播间里,“以盲盒为奖励筹码的游戏直播”倒成为了一种扭曲但莫名令人着迷的奇异生物,吸引我这个盲盒假玩家,炫耀羊毛党步步入局。

钱不能白花,个中门道,娱子酱便来给大家盘道盘道。

公平对赌?盲盒游戏真的能“以小博大”吗?

“茶小白,欢迎进入直播间。”

一进入直播间,我就听到了主播情绪激昂的在喊我的ID,感觉被主播关注到的我顿时虎躯一震。

紧接着,在我一句话没说,且还没搞明白状况的情况下,只听主播又说:

“小白小白,赶快上车,我们马上发车了。”

“抓紧时间,不会玩也没关系,玩一把就搞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好家伙,这主播也太善解人意了,还知道我是个新手,于是我点开他们的商品链接,发现这个直播间主要是玩一种叫做“猜点数”的游戏,仅需39.9元即可参与,奖品list里则不乏上千元的隐藏款。

一杯星爸爸,价格不贵,并且主播还反复催促,我实在架不住这样的热情攻势,随即激情点下了立即购买的按钮,抱着40块买个高兴,成则中大奖,不成找选题的想法激情下单。

在我支付成功后,游戏立即就开始了。

只见主播拿出了手里的卡牌,牌面分别为黑、蓝、红三种,每种各有八张,共计二十四张。主播让第一位下单玩家随机决定洗牌规则,并从中选出12张牌。其他玩家自行猜测这12张牌中,不同颜色牌面数量的排列组合,并进行下注,根据押注结果,决定是否中奖。

不考虑颜色的话,所有可能出现的排列组合,有13种,比如如果抽出了8张某一颜色的卡,4张另一种颜色的卡,就称为“840”,每个颜色的卡各4张就称为“444”。

而在主播的桌面上,将其中12种排列组合分别写在了七个格子里面,每个格子都标注了奖励,当最终开牌开到了哪个数列,则下注该数列所在格子的全部玩家,即可获得该格子所获得的奖品,只有一种排列组合“543”无奖。

其中,价值最高的奖品是“840”格子对应的bob四代小隐藏款,要知道,这个盲盒当下市价可是高达三千多元,而即使是奖品价格最便宜的格子“642”和“444”,奖品也是在官网标价89元的bob四代盲盒,都比39.9赚。

此时我开始窃喜,这几率,平均下来12/13都能中奖嘛,我第一反应是怕不是主播和盲盒供应商有什么“秘密勾当”,借此出货。

但我高考92分的数学成绩还是上线提醒我不对,毕竟是押注,几率应该是七分之一才对。虽然隐隐嗅到了怨种的味道,但俗话说,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带着莫名的自信和对40块参与费的“洒洒水”,我自觉中奖概率还是不小。

更别提,主播嘴中还一直嚷嚷着某玩家为“神算子”,说他一押一个准,努力劝他不要再押最贵的了,给主播留点活路。

于是,我跟着主播口中的这位“资深欧皇”的脚步下了注,幻想自己终于可以体验一把人生高光时刻,甚至已经将朋友圈的炫耀文案都想好了。

可一分钟后,事实告诉我,我与好运无缘。

当然,我这一车果不其然还是有人押中了,是一个主播从没有CUE到的小透明,他在评论区狂发一串哈哈哈哈哈后,将价值数百元的一款bob盲盒带回了家。并立刻旋风上车,再次坐了下来。

这叫我怎么不眼红,此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甘!心!

既然别人可以中,我也可以,于是我又接连下了几单,既押大奖求运气,也押小奖想保底。这几百块下去,只要能中两次,我就能回本。

然而几把过后,我却毫无收获。每把车上都有人中奖,但所有奖品都与我无缘。即使是89块的基本款,我也一个没捞着。

此时我已经杀到红眼,直到手机提醒今晚关注的淘宝直播间将在2小时后开始,我才发现不对。我的钱包不允许我再继续任性。大半天工资已经花完,欠款账单让我清醒。互联网韭菜局中,淘宝让我从抖音直播间迷途知返,能拯救你的果然还是另一台收割机。

冷静过后,突然灵光乍现,我联想到了小时候在街边玩的“摸珠子”游戏。

当时,“摸珠子”的游戏规则也是随机抽取一定数量的珠子,用不同的排列组合获得相应的奖金,然而,有人计算每一种中奖的情况的概率与综合结果,却发现这个看似全靠运气,且中奖概率极大的游戏,是一个玩家平均要输掉4.25元的骗局。

我笑幼童太疯癫,20年后还一般!

现在我整的“猜点数”,不就是“摸珠子”的线上版本吗?

得到启发的我迅速抽出了垫桌脚的纸,用我尘封多年、脑海中仅残的数学知识计算了一下,每种情况的中奖概率以及每个格子的中奖概率,结果发现我果然还是光荣成为了一枚韭菜。

简单来说,抽中上千元4代小隐的可能性仅为0.02%,几乎不可能中奖,而中奖几率最大的格子,概率也仅为12.68%,而唯一不会中奖的数列“543”,出现的可能性则高达48.71%。

当我心灰意冷地离开该直播间后,发现除了“猜点数”外,其他直播间还有“对对碰”“比大小”等不同的规则,均是需要玩家花钱上车参与,通过赌运气的方式赢取盲盒产品。

这些以“盲盒”为诱饵的押注游戏,显然已经成为了收割潮人的新武器。

冤种养成:“街边骗局”在线进化

“额错咧,额从一开始就不该进这个直播间……”

得知真相的我内心深感悔恨,但同时,我也开始思考,如果我是个旁观者,一定能发觉端倪,可为什么在直播间,我却一次次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呢?

在反复回忆过后,我悟出了一二。

众所周知,抖音的推流极具随机性,而相同的玩法并非只此一家,将我留在他们直播间的一个砝码是引我关注主播,这一步最为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放低价折扣商品或者直接免费赠送。

我一进入直播间,就被主播设置了免费的抽奖产品或附赠其他赠品所吸引了,参与的唯一条件,就是关注主播。

而在我点下关注后,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主播的回关,这瞬间让我恍惚产生了,我和主播已经很熟悉、是朋友的错觉,并且在直播间里,主播会主动多次喊我的ID,亲切叫我“小白”,并声称“这是我们家的人”,在无形之中,我立即感受到了被关注的快感,有一种不花钱就做了一把“榜一大哥”的错觉,甚至觉得都“不好意思不下单”了。

而在没有中奖过后,我有点泄气,在评论区发送“非酋不配”后准备抽身离开。

然而,主播和人生赢家们的配合却又把我抓了回来。

主播再次叫住我,并安慰我说,“小白,你这才玩了几次呀,多玩几次一定能中的。”

且他状似不经意的对中奖的玩家说,“哎呀,你看看你们中了这么多,我昨天亏了一万多呢。”

随后,直播间里那些我熟悉的“老玩家”便紧接着附和,对我们大家发出了“人生赢家”的呼唤,称“不要走,跟着我,我们要薅秃主播!”。

这话犹如战歌,我顿时血气再次上涌,不免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都已经投入那么多了,不如再赌一把,别人都能薅到主播,我为什么不能呢?

正在我这样想之时,只见主播又拿出了一张积分表,上面标注着不同款式的盲盒娃娃所对应的的积分。

主播解释道,即便你在直播间获得了自己不想要的盲盒娃娃或价值不高的娃娃,都可以把他在直播间里面兑换成积分,然后用积分兑换其他娃,所以,只要继续玩,抽中任何奖励都有兑换大奖的可能性。

听起来似乎也不亏的样子。于是,我果断又再次点开了“立即下单”的链接。

然而,现在仔细想来,这和当年街机厅的推币机以及手游八十抽保底出金的经典套路,不是一回事吗?

小时候被街边游戏骗,长大后被盲盒直播骗,合着就紧着同一批韭菜割呗?

盲盒做皮:割的就是找刺激党!

正在我质疑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之后,我发现,从最开始,这个神奇的押注游戏将战利品定义为盲盒,便决定了“我不是一个人”。

借助盲盒这个产品,直播间利用算法锁定精准的消费人群。同时借助第一价值锚定,细细估算了这个玩法的单价范围和用户投入的边际成本,也让他们在最终决策过程中更容易被“牵着走”。

以我多年对盲盒产品市场的观察与了解,半年前沉浸盲盒直播间观察的经验来看,盲盒产品的受众群体对于这种直播游戏来说,具有先天性的亲近性,也是主播选择“韭菜”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盲盒群体的核心消费者为企业白领、学生,同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是海淘达人、社交达人或者二次元宅。

他们的特点总结下来,无非这几点: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有一部分闲钱和消费能力,以及喜欢追求精神刺激。

而在直播间,这样的人群年龄层又获得分流。半年前,当我还沉浸在上一代在线拆盒玩法的盲盒直播间时,得益于主播的私域社交场打造,我曾有幸加过几个主播群,发现00后的我居然在里面算是大的。大量关注直播间的用户为中学生,甚至有不少“有闲有钱隔离在家”的小学生。他们整体年龄更小,也更容易被炫耀心理驱使,进行冲动消费。

毕竟,成年如我都曾干过一个激动在直播间抱盒的冲动,更别说那些手里有钱的小妹妹了。

而如今,随着直播间的“变形”,在“盲盒+押注游戏直播”这种形式的双重刺激下,这群盲盒受众,更容易跟风或冲动消费,成为冤种。

并且,我还发现在大部分这样的直播间内,主播都将“查看玩家信息”的权限设为了私密。

“有一种带着面具的神秘感!”直播间内有人如此说。

可我清醒过来后便意识到,即使是在线下,街边游戏也往往需要通过雇用“托”来吸引其他玩家。这些无法查看他人资料的设计背后,哪里是什么神秘感,多半是为了方便主播们披上八个马甲,“自买自卖”、“刷单”以及“十个人陪一个人玩”。

谁知道陪我上了那么多车的欧皇们,会不会背后是“开了十部手机,批了十个马甲”的主播呢?

再查下去我也发现,多个相似直播内容的账号中不乏互相关注的,他们具体游戏玩法不同,入场金额不同,有的20块一单,有的40块一单,有的则更贵一些。可在直播中,他们会在对方的直播间里下场参与游戏,以赢家或者吆喝的方式,为自己的直播间引流。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账号的IP归属地以广东居多,这不由让我想到,这不是当年“性感荷官在线发牌”的山寨赌博网站的IP聚集地吗?

你说这巧不巧?

在想清楚所有的来龙去脉后,我终于忍不住满腔悲愤给一起搞盲盒的朋友抱怨,并发誓从此再也不会碰这样的游戏了。

谁知第二天,我却接到了她的哭诉电话,表示听完我的描述好奇地去看了直播,结果也没忍住下单这只手。

“不是,我知道几率不高,但万一我中了呢?”她说。